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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

只搬六十步

从煤门到教堂旧礼堂,一共六十七步。

健康人走过去,不到半盏茶。

对一个可能骨裂的人、一个左腿无力的人、一个右臂不能发力的人和一个掌心藏着绿印的人来说,这六十七步必须拆成一项项决定。

教堂旧礼堂与医院隔着一条窄后巷。平日用来给穷人施粥,冬天停用,地窖里只存煤和折叠长凳。那里不是长久藏身处,却不在医院病房名册内,也没有通向铁路的电话。

程素云决定只转移稽查通知明确寻找的马玉成和许庆文。

王中孚身上的绿印可能是活标记,跟着任何一队走都可能把路线带给维萨尔。他暂留医院处置室,由外环争取时间。清漪留在相邻房间,不与绿晶样本同处一侧,也不承担搬运。

“我跟他们去。”清漪说。

“你的右臂刚重新出血。”

“左手能用。”

“所以左手留着应付真正需要的时候,不拿来证明你还能搬人。”

清漪看向王中孚。

王中孚没有替她争,也没有替她同意。

马玉成用门板担架抬。许庆文可以短距离单脚借力,但程素云不许他走过结冰后巷,给他安排一把有靠背的木椅,由两人平抬。

搬运需要四个不在通缉描述中的人。

丁五算一个,教堂杂役算一个,杜占海算一个。第四个人,徐满仓主动站了出来。

程素云没有立刻答应。

“你知道得越多,崔广源越容易拿徐安逼你。”

“我不问去哪。”

“出了煤门就能看见。”

徐满仓沉默一会儿。“那我只抬到巷口,剩下不看。”

这不是绝对安全,却是能限制的任务。程素云让他抬马玉成担架后端,走到后巷煤堆便停,由教堂杂役接手。他不知道礼堂里最终藏的是谁,也不接触王中孚、须弥芯和绿晶样本。

出门前,每个人都领到一件刚刚决定的东西。

丁五拿断柄木勺。

杜占海拿一枚白纽扣。

教堂杂役拿半截蓝粉笔。

徐满仓什么也不拿,只记住马玉成担架后端绑的是三道结。

到礼堂侧门时,门内的人不会问固定暗号,而会临时指定其中两人交换物件,再说出担架结数。维萨尔若只拿到昨夜记忆,无法提前知道这次分配;即使抢走一个人的物件,也未必知道进门后要怎样交换。

这仍不是绝对可靠。

所以门内还备着两盏交叉油灯、温水和一名认识教堂杂役二十年的老司事。物件、临时命令、伤势、影子、体温与熟人判断必须一起使用。

没有哪一项能单独证明一个人就是他自己。

清晨最暗的一刻,煤门打开。

后巷没有脚印。昨夜新雪盖住了维萨尔翻墙后的痕迹,也给这次转移留下一张干净的纸。

徐满仓抬起担架后端。马玉成腿部稍一震动,额上便冒出冷汗。他没有逞强说不疼,只按照程素云的要求,每经过一个门槛便报告一次脚趾感觉。

“能动。”

“发麻。”

“还热。”

到了煤堆,徐满仓停下。

他没有回头看后续路线,也没有趁机逃走。教堂杂役接过担架,他便沿原脚印返回医院。程素云在门内看着他进来,重新检查袖口和鞋底,才让人闩门。

“你不信我。”徐满仓说。

“对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让我抬?”

“不信一个人,和永远不让他做任何事,是两回事。”

徐满仓看向东楼十二床的方向,没有再问。

第一队顺利进入礼堂。

第二队刚抬许庆文走到巷心,医院前门便响起汽车声。

特别稽查队提前了四十分钟。

木椅不能加速。抬椅的人若奔跑,许庆文的左腿和手伤都会撞在扶手上,雪地也会留下慌乱足迹。杜占海只低声说:“照原步子。”

四个人继续走。

礼堂侧门只开一条缝。门内老司事没有按原计划询问,而是临时道:“木勺给有粉笔的人,纽扣塞到椅背左边。”

丁五把断柄木勺递过去。杜占海将纽扣塞进椅背。蓝粉笔仍在杂役手中。

“担架几道结?”

“这队没担架。”丁五答。

门内安静一瞬,随后才开。

答“三道”反而会照搬上一队信息。动态核验不只检查记住了什么,也检查眼前事实是否已经改变。

许庆文被抬进地窖。门重新关死,巷中只剩两道来回脚印,像教堂杂役清晨去医院取过一趟煤。

特别稽查队已经进入前厅。

这一次来了十二个人,带着两本名册和三张照片。崔广源也在其中。

他没有穿警服,只套一件黑呢大衣,手里拄着文明杖,像来医院探望病人。他看见伤员簿旁那箱登记清楚的磺胺时,先笑了一下。

“程大夫,拿了我的药,怎么不告诉我?”

“调拨单不是你的名字。”

“货从我的仓里出。”

“所以账还在。用给谁、用了多少、剩多少,也在。”

崔广源没有与她争药品归属。他来这里不是讨债,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,医院每一张床、每一片药都可能被算进另一种账。

稽查员摊开第一张照片。

马玉成的证件照。

第二张是真正许庆文在工务段的合影,脸很小,左腿姿势却能看出异常。

第三张,是徐满仓。

“这人也在查找名单上。”稽查员说,“涉嫌盗取警备临检章,协助铁路要犯。”

东楼方向传来一阵咳嗽。

徐满仓站在配药室门后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原以为只要不出医院、不知道礼堂位置,便不会给徐安带来新的危险。崔广源却根本不需要他知道路线,只需要把他的名字放在搜查名单上。

崔广源朝十二床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满仓,”他不高不低地喊,“你儿子的药,我又带来了。”

黑呢大衣内侧露出一只熟悉的红纸包。

仍是那些只能压住咳声的阿片丸。

徐满仓的手抓紧门框。

程素云没有替他保证徐安会没事,也没有命令他为大义闭嘴。她只隔着半条走廊说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药。”

徐安也听见了父亲的名字。

男孩在十二床咳得直不起身,仍伸手把床边那只红丸旧纸包扔进了痰盂。

纸包落下的声音很轻。

徐满仓却像挨了一记耳光。

他从配药室走出来,双手空着。

“临检章是我拿的。”他说,“人是我放走的。孩子不知道。”

崔广源眯起眼。“他们去哪了?”

“我只抬到煤堆。”

这是实话。

也只是他被允许知道的那一段实话。

稽查员上前反剪他的手臂。徐满仓没有反抗,只在被带走前看了一眼十二床。

他没有突然变成好人。

他只是第一次没拿儿子的病替自己做的事遮挡。

崔广源没有得到路线,脸上却不见失望。他朝一名稽查员点头,那人带队开始逐间查床。

处置室里,王中孚听见脚步越来越近。

绿线再次亮起。

这一次,须弥芯里的声音不再说疼,也不再说冷。

它用唐赛儿的嗓音,清清楚楚地说:

“他在东楼十二床。”

王中孚猛地看向程素云。

声音知道徐安的位置。

这不是五百年前的记忆。

它正在听见医院里发生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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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只搬六十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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